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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家 | 陈掌林
2019-11-06 11:28:50

陆晓勤作品(采自《我的吃酒》,陆明著)

 

昨晚,睡梦中,见到曹先生迎面走来,心里着实吃了一惊——曹先生分明在好多年前已经离世,而眼前走来的却又分明是曹先生,高挑,瘦弱,背微微有点驼,穿一件蓝卡其布中山装,一条深灰涤纶长裤,拖着一双布鞋。

 

曹先生,全名曹树鸿,老梧桐镇人,老宅永宁街。他是我们大家曾经的老管家。

 

我与曹先生相识,是在一九九二年八月,因工作调动,我从安兴初中调到城南初中,也算是缘分所致。

 

城南初中,位于梧桐镇最南端,紧挨着三二〇国道,大门朝东。一条南北走向的五米宽的石子路,从梧桐镇最闹猛的庆丰路延伸出来,贴着学校东边的围墙,穿过三二〇国道,一直向南,消失在广袤无垠的田野里。晴天,灰尘扬面,雨天,坑坑洼洼。从东门进来,是一个泥地篮球场,篮球场南边是食堂,北边是一幢八十年代建的简易教学楼,三层,每层三只教室,最西边一只办公室,楼梯界于办公室和教室之间。西边一个泥地大操场,四围长满杂草。

 

曹先生屈居底层那间办公室,前半间办公,后半间起居,中间用竹帘隔开。办公桌一边靠南墙窗口,坐西向东,从小门可望得见大门,进进出出的人或物,尽在眼底。

 

曹先生是个老“右派”,没有成家,吃住在校,和他相依为命的有一条花白相间的草狗。白天,那狗拴在南窗口的一棵树上,晚上,和主人一起关在屋里。我从没听到这狗叫过,也许学校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,所以这狗也懒得叫唤。

 

曹先生的主要工作是出纳,也零零碎碎上几节生理卫生之类的课,反正我没记清,也没记住,但出纳是肯定的,因为我们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从他那抽屉里发出来的。

 

无论白天,还是黑夜,曹先生通常一贯以校为家,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那把陈旧的椅子上,一边抽烟,一边听听越剧,若有所思,又无所思地朝着校门发呆,偶尔抓抓头皮,扣扣脚丫,浑浊的眼珠一片迷茫。他难得出去,也是为了公家的事,或去总会计那对账,或去银行领发工资的钱。间或也有点私事,比如去梧桐镇西北隅一个叫冯家门的乡下转一转。那是他当年下放改造的地方,那里应该有他一些美好的,或者苦涩的记忆。我估摸,他可能也只有那儿可去,因为他几乎好像没什么朋友。同为“右派”的梁老先生,当时也还没退休,算一个,但从他们相互说话的尺寸看,是那种虽熟却不能烂在一起的朋友。唯有一个叫孙柏龙的退休老师,他倒是时常挂在嘴上。也许他只有这个孙老先生,算是唯一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吧。当然,那条花白草狗也算是一个朋友,不过这个只会汪汪叫的朋友,倒更像是他的亲人。空下来的时候,他偶尔会抱起这个“亲人”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爱抚地捋它头上的毛。那狗被捋舒服了,就半眯起眼,似睡非睡地打着哈欠,显出很满足的神情。时间一久,那狗醒了,扭过头来,伸出鲜红的舌头,来舔他的脸。曹先生不生气,只是乐呵呵地把头往后拗。狗也识趣,回过头去,继续打瞌睡,或瞪出眼珠,似看,又非看地盯着远处的大门。目光空洞,呆滞,且又迷茫,像它的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珠的眼神。

 

每个月的月头,是曹先生最忙的日子。一个月,也只有这几天,我才可以见到重新活过来的曹先生。一杯茶,一盒烟,茶冒着热气,架在烟灰缸上的一根烟也冒着热气。这时的曹先生,很有以前永宁街药店里大掌柜的做派,干瘪的鼻梁上架着副老花眼镜,一双无缚鸡之力的手倒是灵活,上拨下剔,算盘哗啦啦地响。账目反复核算几遍,毫厘不差。曹先生长长地舒口气,呷口茶,吸口烟,掐灭烟蒂,站起来,拎起一个油渍斑驳的布袋,扶梯间推出那辆有点年头的十八寸海狮牌自行车,叮铃铛啷出去,不一会儿,又叮铃铛啷回来,关上门,闷闷地在里面忙活两节课辰光。等门再次打开,便有老师陆续进去,签字,领钱。曹先生还是抽着烟,笑呵呵地看着来人签字。等人签过字,他就从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信封中抽出来人的信封,上面写着名字,以及这个月工资的名目,递给那人。

 

几只办公室中,曹先生的办公室是最热闹的,发工资的日子当然是个例外。平常日子,吃过中饭,很多人都会来他办公室逗留一会儿,说事,聊天,讲笑话,通常也免不了开他的玩笑,当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陈年旧事。这方面,老于可是个寻开心的高手,笑眯眯,甜津津,腔调漫不经心,“曹先生,冯家门去啦?”曹先生听后就显得精神起来,但他不正面回答,而是把话题岔开了,“唉,林忠,我昨天买了双新皮鞋,你看看,好啦。”深红色的脸上显露出一脸的幸福和自得,浑浊迷茫的老眼一下子荡漾起春水般的涟漪。于老师也不再挠人家的痒痒,就顺着曹先生的话题,说皮鞋的事。他们两个人的这种默契,我猜是由来已久了。可S老师就全没于老师的艺术,“曹老师,某某像你像得来唉!”曹先生听后也不生气,笑吟吟地说:“空架没架(据音,桐乡方言,没这种事的意思)。”然后,还是王顾左右而言他。一群人在这样的笑声中聚拢来,也在这样的笑声中散开去,继续留曹先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若有所思,又无所思地发呆。

 

城南中学的老师中,曹先生算是个有故事的人,而他所有的一切因果都是因为当年被划成“右派”开始的。虽然我们人人都有故事,但大多是藏在自己的内心,而曹先生的故事则是被熟人一再放大,以至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,好在曹先生也似乎乐意被消遣。关于被划“右派”的事,我倒听说过几个版本。其中一说是,他当年年轻气盛,写了一则《黄鼠狼给鸡拜年》的寓言。恰好赫鲁晓夫来访华,他却不知好歹,把那则寓言寄给某个名人。本想搏个彩头,而世事大多是事与愿违的居多。那信大约肯定是被下边的好事者截留了下来,最终惹了祸端。我出于好奇,有一回曾细细地问过曹先生。曹先生没有回避,语无伦次一番,我也没听明白,也许他自己也讲不清楚,或者根本不想旧事重提——那伤口太深。只是他的一句感慨,我至今还记得,“人籍被开除了”。这话是有深度的,即使现在细想,也还是有深度的,但一直以来,我没曾听到过他有关个人遭遇的一句怨言。至于冯家门的轶事,我也不忍心去揭他内心仅有的温馨,只是有一天闲聊,借于老师的话,委婉地问过一回。先生倒是直爽,说:“没刮(方言,没有的意思)事体咯,二十来岁的街上人,靠只嘴巴吃饭,哪能做农活!”他迟疑一会,喝口茶,继续道:“人家照顾,一来二去,熟了,自然交情比一般人近些。”末了,曹先生意味深长地朝我笑笑,我至今也没读懂他当时那个笑的意思。

 

曹先生只抽烟,不喝酒,但一张脸整天像喝醉酒似的,布满血丝。抽烟是他一生的嗜好,不过抽的都是蹩脚的烟,大红花之类的,红塔山、云烟很少抽,利群就更难得了。于是,便常有人打趣他,“曹老师,你那么省,还要讨老婆么?”这样的场面,曹先生会窃窃地笑出声来:“那刮人(你们这些人)啊……哈哈……”笑过之后,继续抽他的烟,听他的《白蛇传》,一张布满血丝的老脸,还是一片迷茫。我很是同情他,许仙落魄后尚且有个白娘子在等他,而曹先生后来即使平了反,最终连一条等他的蛇也没有了。

 

退休后,曹先生也时常来新校舍转转。我知道,他割舍不了学校,也割舍不了曾经的同事。同事们还是拿当初的笑话和他逗乐,他也还是乐呵呵地听大家的调侃。说真的,我们这些晚辈大家都爱曹先生,无论是他的为人,还是他给大家带来的快乐,他都值得我们想念。


来源:读嘉新闻 作者:陈掌林 绘图:陆晓勤 编辑:邹汉明 责任编辑:沈秀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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